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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物拍攝.文字/陳冠良

時間是魔法

不過五月天,熱氣已如浪,一波波湧來逼人渾身汗溼。與藝術家耿傑生約定外景的地點,是被幾幢舊教舍包圍起來的一塊綠地。草很野,樹很壯,偶爾行經的學生或附近居民,才讓寂靜顯露了寂靜。

陽光切過樓房,篩過葉隙,落在地上像瑞士起司身上不規則的孔,一洞一洞的。樹梢還沒完熟的青芒果,像被薰風撩醉,紛紛墮了地。耿傑生的身影在草樹之間往復穿梭,散步兼拾落果的阿北也來來回回集了滿滿一塑膠袋。

等待拍攝的空檔,耿傑生蹲低身子撫撫雜草,或者雙掌貼住木幹粗礪的紋理,猶如感受祂在漫漫歲月裡挨過的風雨、受過的傷。「時間是可以療傷的。如果把時間軸的運動想像成不是單純的直線,而是有方向性的,就像同心圓一圈一圈的。當傷痛不定時繞回意識,每繞一次,那些尖銳或凹凸不平的地方就會被更厚一層地包覆。漸漸的,我們就可以更寬容對待自己、更平心靜氣地面對那些受過的傷。」時間是一個不斷增厚的同心圓,我們繞著走,便愈遠離中心的暴風眼。時間就是自然而癒的魔法。

捻草又抱樹的耿傑生像是好奇的探索,又似在找以前念書時候在這裡進出的舊相識。他的樣子,即便在豔陽高照下,也自有一股淨朗氛圍。「我大部分都是靠忘記去處理痛苦的事。說是忘記,但在面對事情的時候,還是常常會下意識先擱置不去處理。」他戲謔道,「那些大大小小的事,堆積到一個程度時,總是會像迴力鏢一樣重重打中後腦勺。」

而這樣的「習性」也延伸到工作上。「我大多都跟著感覺走,所以會給自己很多空間、很多時間去思考琢磨,一檔展覽推翻個兩三次都是家常便飯。」耿傑生有點無奈的笑,「結果就是嚴重壓縮到創作時間。所以我必須付出更大的勞力,或以更具風險的方式進行工作。這幾年,身體的抗議反應就是那個迴力鏢。我現在有在重新學習適合這個年紀的做事方法。」他每年的生日願望就是希望自己能在期限之前把該做的都做好,從從容容,不要壓榨自己。

被按下暫停鍵的那一天

生命如一座庭園,四季輪迭,有時我們用心照料,生機勃發;偶爾我們疏懶了,便是色萎黯淡。庭園有風和日麗之時,也不免突來的狂風驟雨。意外發生在一個再平凡不過的一天。耿傑生獨自整頓著剛剛承租下來,工作室兼居所的工廠。鋸木料時候,也許累了,可能恍神了,他鋸斷了左手的中指與無名指,連大拇指的韌帶也沒倖免於災殃。

「那時候帶著斷指,輾轉過一間又一間醫院,最後在臺大醫院經過一整夜的手術,才總算接回了手指。」事發當下,高漲的腎上腺素減緩了痛感,但後來的清創卻讓耿傑生畢生難忘,「我痛得一直踏後腳跟,結果踏得太用力,整個失去知覺,三個月還是半年左右才恢復。」手術完第一晚,夢裡一隻巨兔咬住他受傷的手,他莫大恐懼地使勁揮拳過去,夢外卻是狠狠擊中打著石膏的傷指,「我整個嚇醒,超害怕剛接好的手指又出事,我慌亂得過度換氣,一口氣吸不上來,快要窒息⋯⋯我人生第一次有那樣的體驗。」

那時,耿傑生甫日本當交換學生歸來,創作與生活,一切正要開展之際,卻霎時被迫停滯。「心裡很急吧?所以我很積極的復健。大概半年左右,我就一個人又回到了工作室,重新試著操作那台肇事的機器。還是會有點怕,連機器嘈雜的聲音也讓我緊張,但我知道無論情緒上或心理上還是要慢慢度過去。」雖然連睡覺都難免驚恐的噩夢,但他很確定自己不願也不能就此放棄。「各方面有所變動是在所難免了。包含雕刻的形態。而那個變動所觸動的,是擔心自己會脫離某一種正常狀態或融入群體,那焦慮心情卻反而催生我製作《合群》系列的契機。」不停搖晃的不鏽鋼球體上的木雕人,既是那個大家投射的「理想模範」,卻又不是誰都在自己的「有限」中擺盪呢。

塞翁失馬,焉知非福,耿傑生最豐沛而穩定的創作能量與產量,就在受傷意外的那一年。

雕塑植物的生命感

小時候,耿傑生畫畫一把罩,拿獎拿到手軟,父母更是與有榮焉。後來,身為老么的他,在哥哥姊姊們的玩具箱裡發現不同時期留下,零散的樂高。那種從無到有、由小到大,立體拼組的創意樂趣,深深擄獲了他。而或許,那本來就是植在他骨子裡的,「我喜歡看網上那種工廠生產的影片。看一樣物品從頭到尾怎樣被運作而產生的過程,對我來說,非常療癒。」於是他在雕塑上找到了比畫畫更大的滿足。

在創作意識上,耿傑生不墨守成規,持續有所變化是他的追求,「對創作者來說,那是滿大的冒險和不舒適的狀態,但就像生命不會一成不變,我必須去反映和應對生命中出現的種種異動,而不是只要安全感。」創作態度像益智題目般,他喜歡設計趣味與深度兼具,需要繞些彎才能有解的問題。相對的,帶著那些問題的作品也能提供觀看的人同樣的意趣。

於是在耿傑生眼裡,中性的木材料便不只是木材。他尋思著,搭配什麼樣的技術與結合,能夠疊加、揮發更多精神層次。是從一個想像的問題開始的:那些被刨下的碎木屑,只能是廢料垃圾?如果將之蒐集起來,它是回到原本的木頭,還是有其他可能性?

刨成薄片的木材,勻稱修長,當耿傑生嘗試把它還原組成一種植物的樣態時,卻感覺自己簡化、削弱了其本該旺盛的生命力。「後來我設定了一條想像的途徑。如果在一個房間,我怎樣和植物相處、互動,又是什麼樣的節奏照顧它。或者,它待在窗邊,如何被不同時刻的陽光角度照射滋養⋯⋯人跟植物一起生活的狀態,慢慢組構了我『雕塑』木片的邏輯,也就有了《太熱了快進來》、《跟著你起床》這樣的作品發想。」從生活感中衍生出植物感的骨架,所以植物不再關乎什麼品種或科屬,而是純粹的生命感。而這也才實實在在切中了植物之於他的吸引力。

用薄木片抗衡快速的世界

《一起去庭園美術館納涼》不免俗要問問耿傑生,對於夏天納涼的經驗?「若摩托車騎士爭奪紅綠燈下或路樹下的一小塊珍貴陰影,就代表夏天來了。那是我第一個會想到的納涼。」這是平時也機車代步的他非常「台灣味」的一種體驗。

耿傑生慨然,「長大以後,反而不那麼享受夏天了。夏天愈來愈像一種修練。念小學時,教室開扇窗,一陣風吹來還有涼意,現在要是沒有冷氣會出事吧?」熱島效應嚴重,再也沒有心靜自然涼的環境條件。

回憶童年的眷村老家,盛夏在屋後廊簷下,吃芒果,聽蟬歌,看庭院裡的芭蕉樹影搖曳。倦了,午睡一場,醒來望見窗畔紗簾輕飄,風彷彿也有了形狀。那遙遠而深刻的記憶裡,院子內不惹塵埃的寧謐,緩緩的,像一片葉子落下的分分秒秒都能被清晰感知。而在現代美術館,不同格局裡,色彩、形狀、材質、主題等等的感官安排,同樣要讓人放下煩亂五感,慢下步伐,重新理清並和自己、和所見作品感應、對話。「庭院是自己的、美術館是別人提供的空間,兩者裡面都有事物光影的變化,是讓我們經歷,然後給予反饋的地方。庭園和藝術品,都可以讓心沉澱,然後慢下來,因為它們不是資訊,而是需要好好感受的東西。」

剛觀賞完電影《你是不會當樹嗎》、《神木之島》的耿傑生,心有所感,「樹木雖然是兩片的主角,但都沒有擬人化。那是對的。我們無法用祂們的時間軸去經歷祂們經歷的一切,人和樹木只能以各自的速度感相處。或許接受這一點,就不會覺得和自然愈來愈遠。」他連結到自己的創作,「我把木頭薄薄一層一層剝開,再一層一層疊厚,那個很慢的過程,其實像是對過於快速的世界的一種抗衡。」而那也是與自然的連結吧。薄片的木,不同於椅子或桌子,完全體現了本來柔軟的韌性。隨著乾溼度而發生捲曲等現象,是持續與環境的互動,而他層疊的做法,猶如將時光逆向,讓它在經過不同因素的影響後,再次長出新的可能與模樣。

散步去和草木相遇

「我以前是很急的一個人。」耿傑生有些尷尬地笑,雖然清楚話要咀嚼過再出口,事緩則圓的道理,但還是有做不到的時候,「以前我在工作時,因為急著想做好,會不自主地憋氣,那其實反而會肌肉緊繃,讓一些動作更不順。包括現在做瑜伽時也偶爾會這樣。但受傷之後,身體上的一些後遺症有在迫使我減速。也算一種幫助吧。」

不衝動不浮躁的練習,也滲透到耿傑生的創作節奏。「我現在有試著去多嘗試一些事,讓創作與生活可以平衡。生活其實是一個很龐大的材料庫,只要好好過生活,就能從中提取很多東西來豐富自己。若說創作有什麼焦慮的話,我很怕作品中有太多填補空白的空話。作品是很赤裸的,裡面有沒有什麼料是很誠實的。」

再也沒有童年的庭園乘涼,耿傑生就把臺藝大附近的區域,當作自己的庭園。晚飯後,他常常一個人或偕伴侶去散步。看看那些野生的植物,在每個季節生長的姿態。「我想和植物相處的方式,不是在容器裡擁有它,而是在不同環境的角落裡和它相遇。」

耿傑生喜歡品酒,也想著去學釀酒,他十分好奇那關於時間、關於木桶催化穀物、水果成酒汁的發酵與熟成。也愛泡澡的他,泡時一定要搭啤酒。夏天來了,那一邊循環流汗,一邊透心涼的冰鎮啤酒,可不是夏日通體舒爽的痛快享受麼!


耿傑生 Keng Chieh-Sheng
生於臺中。臺北藝術大學美術系畢業,臺灣藝術大學雕塑研究所碩士,期間曾赴日本多摩美術大學雕塑科交換學習。創作以雕塑與裝置為主,早期從木雕出發,逐步拓展至對空間與感知的深入探索。曾舉辦《回到自然捲》等個展。曾獲世安美學獎造形藝術類、臺灣國際木雕競賽裕隆創新獎,並入選高雄獎與明天雕塑獎等。2026年8月,全新個展《偏心的風景》將於嘉義市立美術館登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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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 JUL. AUG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