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oading

人物拍攝.文字/陳冠良

平行軌道

赤足踏入一個開放性的黑盒子,裡面截住了重力與時間的片段。而重力與時間所能指涉的何其多,觸及的命題之一,或許是:人的存在。

左右四幅畫作,透明又深邃的藍,如同四扇大窗,不同的心境即不同景色,有人的窗外是藍天,有人或許是湛藍海洋。最盡處,一道拋物線般弧型的孔洞,刻畫陽光的路徑,而中央一方軟軟的高密度泡棉與彈性反光布打造的池子,每一雙探入的起伏顛簸的腳趾前,都有一粒亦步亦趨的黑色橡膠小球⋯⋯那跟著跑的小黑球,是不是好像光天化日下無新鮮事般,誰不是什麼都缺,就是不缺煩惱的凡夫俗子呢?天體物理運行的軌道下,平行著另一條塵世軌道,我們都同在其上奔往各自的方向。穿起鞋,離開陰翳曖昧如混沌宇宙的空間之際,心念如此悄悄轉動著。

那黑盒子裡是二〇二五臺北美術獎首獎作品,藝術家謝榕蔚的《軌道》現場。

「2025臺北美術獎」⾸獎作品《軌道》| 照片提供:臺北市立美術館

停不下來的人

「我是一個停不下來的人。」謝榕蔚像是認份又像釋然地輕輕笑,「大概就是人家說的勞碌命吧。」話說從頭,也算有跡可循。自認不聰明的他,念書的時候,勤能補拙,總是比同儕耗費更多倍的時間精力,說是焚膏繼晷也不誇張。年少不識壓力為何物,操到自己身體狀況連連也不知道適可而止,「就算沒人逼,或訂定標準,我也覺得那是本份,應該要做的事。就是個性吧,即便能力有限,還是拚命想把事情做好。」

停不下來的人,就是會不斷鞭策自己的人。謝榕蔚以「痛苦的個性」形容自己的「內建機制」,它驅著他不敢懈怠地往前邁進。就像在眾多佼佼者中脫穎而出,一舉掄下了歷史長達四十餘年的臺北美術獎首獎,固然喜悅,但相對的也浮現了隱憂。「我記得那天,騎著機車去美術館的路上,很忐忑也很矛盾,當然希望拿到大獎,但又希望自己平常心。」得之我幸,不得我命,若淘汰出局未嘗是壞事,「沒得獎表示我還有很大一段需要進步的距離,就像在一匹馬前面吊著一根紅蘿蔔,牠會有一直追一直追的強烈慾望。」

但事實證明,即便囊獲大獎,謝榕蔚仍是那匹奔逐的馬,只不過眼前那根紅蘿蔔變得抽象不明了。「以前目標很明確,無論如何就是朝著它去,得獎以後的心情,卻像本來立志考試可以得到第一名,但考卷卻不見,沒得考了。」長期努力的事,頃刻模糊,定位跟著失去座標,但較起焦慮心理,他更意識或許該將焦點回歸自身,「這幾年我大量精神灌注在做作品,然後辦個展或投比賽,那是一個很routine(例行)的狀態⋯⋯當它被打破了,害怕難免,但我也清楚到了改變的時候,只是我還沒拿捏出下一個階段是什麼樣子?」恰恰走到大環境將迎來轉換局勢之年,他想著也許從善如流,懷抱期待之情,順應面對。

一路以來的逆向而行

獎項是履歷,卻可能不一定是意義。向外求的往往如浮雲,向內探的才可能找到歸屬。有別於順理成章的途徑,謝榕蔚的藝術之路不算曲折,但有點迂迴。「美術系畢業就進入職場,主要是覺得世界上還有很多有趣的事可以做,當然上班不算有趣,但我嘗試了滿多領域。」擺攤賣過雞蛋糕,經營過瓷器品牌,雖然終於還是兜回了藝術範疇,趁著年輕的幹勁,到外面的世界轉一轉,讓他明白做藝術或許不會人人有一碗飯吃,但並非此路不通便是絕境,還是有其他餬口生存的方式。

最後一份工作是展覽的專案企畫。雖然職責在於協助藝術家,但美術系出身的謝榕蔚,卻是用「做好一件作品」的態度在努力,「可能跟美術系的訓練有關吧。在創作時要建立一套自我意識,然後持續反思、推翻再建立的過程⋯⋯那樣想要做好的信念,往往要反覆消耗莫大心力。」而那份心力,與其成就別人,倒不如扶持自己。於是他開始整理作品在百貨裡舉辦的企畫展中銷售,很快的,遇見慧眼貴人的賞識引介,他參與了飯店博覽會,這一曝光,機會便如骨牌效應般,一間一間畫廊主動接觸,展出邀約一檔一檔地來⋯⋯跟大多數藝術家相反,他不是一開始經競賽,或其他普遍管道被看見,而是直接從畫廊出發。「時勢造英雄,我應該適逢畫廊密切在物色年輕藝術家合作的時期。」他玩笑道,「我就像路邊的雜草,不小心就長起來了。」而十年過去了,下一個世代的創作者已有新的挑戰必須面對。

「發跡」際遇看似順遂,然而,起點生於常軌之外,謝榕蔚多少進退兩難的揪扯心理,尤其在建築系研究所畢業之後更甚。「我多少有點反骨,除了想看看自己還可以變成什麼樣子,也想擴充創作能力上的不足,所以轉頭去念了建築系。不過那幾乎是把自己打掉重練。美術和建築,從歷史、觀念到思維,方方面面,有太多需要磨合之處,那等於將我原本的認知解構再重組。後來在作品的『溝通』上吃了不少苦頭。」

儘管徘徊在不那麼藝術、不那麼建築之間,他到底心知肚明在試驗一個新的東西。難道解釋太費力氣就直接躺平放棄嗎?「就像三百年前跟人們講平權也沒人懂那是什麼東西呀。」他一句話便彰顯了決心的氣勢。

慢慢的不期而遇

有一種慢,是如茶葉在沸水裡緩緩舒張的慢悠慢悠,但現代社會光速,對於我們跟著失速的心而言,那幾乎是可望不可及的理想。

謝榕蔚回憶還是上班族彼時,「如果下一刻要斷氣了,回首看忙碌的東西其實都不重要,真正重要的都被推得很後面。蔣勳老師說過『忙』就是一個心,再加一個亡,過忙,心就亡了,就感受不到世界了。偶爾忙到黃昏抬頭看天空,那個暫停的瞬間,很療癒,就好像跟世界又重新接軌,有點小小的感動。」

馬不停蹄的職場,講求效率運轉,讓人只埋頭趕快,離了慢。而今謝榕蔚的「慢」是因為明白有相對的「快」才得以成立。「離職後,我去了台南高雄long stay(長宿),大約一個月。我每天都去海邊,躺著,不做什麼,從五點天還亮亮的,躺到七點天都暗了。」若非曾身不由己於快,又怎能心安理得於慢。慢下來,世界不再只是過眼雲煙;也有更多的不期而遇。屬於夜型人的他,比起白天,更喜歡晚上出門。「有次半夜,我跟朋友去臺中以落日著稱的高美濕地。那天漲潮,海水薄薄淺淺地淹過木棧道,我們脫了鞋涉水而過,像走在夜海上,耳邊充滿微浪來回拍擊的潮聲。天氣很好,星星很多,沒有其他人,我們一直走,感官在四周無限包圍的黑裡一直放大。」他指指牆上一幅畫,層層疊疊的墨色裡,朦朧的地平線前,浮蕩幽迴著海浪的波紋,彷彿那一夜喧囂的寂靜就這麼被他銘記了。

在作品中計較細微顯色,計算光線角度,看似一絲不苟的謝榕蔚其實多麼浪漫。懂得慢一點以後,無論手邊正在做什麼,也許瞥一抹陽光、吹一陣徐風,感受兩三秒的靜止,他好像就快速充電了,那一瞬的飽滿感,就是他的自然而癒。「年輕時的身心平衡像是登高必須爬一段階梯,現在就容易多了,我猜是有些餘裕了吧,停一停、轉個念就『OK!我好了。』這樣。」

謝榕蔚布展向來因地制宜。一個空間可能刺激靈感,也或許需要另闢蹊徑。如果有一場展覽的場域在一座茶山,他會怎麼做呢?「採茶人會吟唱歌謠,或這端向遠端吆喝對話,所以聲音是主要元素。我想像,山坡間可能散落幾座亭子,裡面都擺著小小的茶席,桌上另有挑高一點的平台,也許一面鼓,或一座鐘,每十五分或半小時敲擊一次,聲音在山間來回蕩漾,形成緩緩沉靜的音場。」一番營造,恰如他偏愛花香的自然恬雅,淡淡草葉味的真實親切,樂聲由近至遠,猶似一壺茶由濃漸淡,那悠悠渺渺交互浸染的氛圍氣息,活脫脫映刻出了嵐霧縷縷中的茶山輪廓。

痛並快樂著的原子筆

「作品愈大,成本愈高,但我總是一次就把籌碼全部押上。我都形容像是在玩線上遊戲,既然要闖關,當然就要竭盡所能破關。每檔展覽都是一個關卡,而關卡意味著新的可能與期待。那是壓力,但同時也是有趣的點。目前的人生狀態,大概就是盡情享受這個『遊戲』帶來的經驗吧。」如果藝術也是種「高風險事業」,謝榕蔚已然是個認真專注的玩家。

從一個受痛苦個性所困的孩子,到把生命視為一場遊戲體驗的大人,關鍵轉捩點無疑就是創作。「對我來說,創作的苦與樂,一體兩面。大學時決定用原子筆當媒材,其實是回到起點,當初念書念到幾乎生病的國高中時期,作業或考試用的就是原子筆,而應用到創作時慢慢、慢慢地一筆一畫的執行過程,像是我接受了那種必經的『痛苦』。而既然我不在意了,那痛苦就反向被創作的『快樂』抵銷。」彷彿以子之矛攻子之盾,澈悟性格注定與痛苦糾纏的謝榕蔚,乾脆以創作與之和解,且兼善加利用,也算是一種藝術家的機智靈感了。

謝榕蔚同時擁有美術與建築背景,他以為藝術的核心是提出問題,不一定要解決;而建築講求設計與實用,需要全面性的宏觀去處理,「我覺得兩者最大差異,在於美術是腦,也就是概念,建築是一隻思考的手。」身懷兩種「技能」的彼此支援,大大幫助了他突破意念與感受的藩籬。他舉一例,「有時作品不需要解釋太多,就像走進某建築大師設計的空間,即便不知道建築原理,還是可以很直覺地感受一面天花板五公分跟三十公分的差別。」

喜歡善用空間與光線變化條件進行創作的謝榕蔚,期許自己在有生之年實現一個目標,「我要做一間澡堂。我想很久了,也有一些畫面。雖然是泡澡放鬆的地方,在我心中,它也是一件作品。」而他的展覽向來偏好讓觀眾赤腳進入展場,所以煞有介事打趣,脫人鞋子不夠,還打算脫人衣服。原來,除了機智,他也是個調皮幽默的藝術家。

謝榕蔚 Hsieh Jung-Wei(b.1991,台中)

畢業於實踐大學建築研究所與東海大學美術學系。以自然觀測與天文計算為基礎,創作結合光線、結構與時間的裝置與繪畫,探索人與空間、時間之間的關係。作品依據展出地的緯度與方位設定條件,建立可感知的節奏與尺度。觀者透過行走、停留與等待,在光影與結構中重新定位自身的位置。曾獲文化部遴選為 Art Taipei「2023 Made In Taiwan – 新人推薦特區」藝術家、天美藝術基金會之台灣當代藝術家海外參訪計畫贊助。作品曾獲台北美術獎首獎(2025),高雄美術獎優選,台南新藝獎。近期個展:「軌道」、「東島與北海」,伊日藝術計劃,台北;「窯座 // 實驗展」,窯座,台中。聯展包含:「點線面:空間的一堂課」,台北市立美術館,台北。

websiteInstagram @junggwei