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蹲得愈低是為了跳得更高,深深的蟄伏是為了更絢麗的出擊。「我相信時間能治療很多事。耐心等待吧,自然就會好的。」

 

文字、攝影|陳冠良


在還有人醒著的城市裡

那晚,在城市的天台一隅。夜幕鬱藍,終日不息的微微細雨,被吹襲的勁風撲成迷濛的霧花。

彈著飽厚的弦音,舒米恩在現場,又彷彿不在。

專注的他,如臨無人之境。指間淌洩的,也許是他熟悉的情感,對我們卻是全新的故事。時間在空間裡鮮明立體起來,雖然一日將盡,卻也擠滿了可能,充滿了魔力。

晝去夜來,在城市裡每一顆受困的心就能稍事釋壓了嗎?

「以前我會打籃球,但球伴難湊,後來年紀長了,隨便跟人衝撞一下就肩疼腰痛。」舒米恩毫不諱言地咧咧笑,「這幾年,跑步變成生活中抒發的重要方式。我通常都是在晚餐後、睡覺前跑,那是一段可以丟開手機,自己跟自己相處的時間。許多卡關的事情與想法,大都能在那時候變得清晰,獲得一些沉澱或疏通。」

或者,彷若城市霓虹一整夜的熾熱閃爍,心,其實是一個從來無法清空的容器,白日匆忙的紛雜,又會在晚間的安靜裡被另一種嘈煩取代?莫非如此,才會在跟今天道過晚安以後,轉身卻掉進失眠的海洋?

「我滿常失眠的。但不是為了創作,多數都是工作的關係。」雖然是不用太多睡眠,晚睡早起的人,但該睡無法睡仍是個困擾,「我試過保健食品,也有點薰衣草之類的香氛精油,確實都有些幫助,但又不想太依賴,怕是心理作用。也有人音樂聽著聽著就被催眠了,但我有個壞習慣,音樂聽久了會開始分析歌曲混音、和弦走向,睡不成就算了還變成在工作。」他哭笑不得地,「有時跑步聽音樂,也會忽然意識到解析的毛病又犯,要摘掉耳機才能專心跑步。」簡直嚴重的職業病了。

夜再深,總是有人還醒著。也許,真正失眠的,是一整座城市吧。

晚空下,濕不了身的雨絲仍碎散。舒米恩肩揹一把木吉他,靈巧手指,恣意遊走,撩撥而出的鏗脆樂聲,不知能夠飄遞多遠,又會盪進多少人的耳朵內。但可以肯定的是,那些音符始終不離不棄,無論周折幾何,路途彎繞,一路伴著他離開,也陪著他回家。
 

要往哪裡去?

高中時,因為遭逢鉅變,家屋變成一個可望而不可及的所在。「那個叛逆期的年紀,喜歡在外面鬼混,不愛待在家。真的不能回去了,就覺得剛好啊,沒差。」然而事實上,有家歸不得,哪會真的麻木無感呢。當一夥同學都鳥獸散了,落單的一個人要去哪裡?

「回不去,我就住宿舍、住教會,但那些地方都要錢,不可能一直住,所以就跑去同學家住,這個住到快翻臉了,趕快再換到另外一個同學家。」整個高中三年,舒米恩便在這般如同「流浪」的境況中度過。「那時候不覺得沒有家有什麼值得難過,但其實很迷惘。」所幸,舒米恩的阿姨伸出了援手,除了資助他補習而有機會選擇上台北念大學,也讓彼時幾乎無所依憑的他感到自己被在乎了。

不執著於「家」的舒米恩,離開故鄉,抵台北,面對人事物地的劇烈變換,想家的情緒才反而被深深觸發。或許,當初台東與都蘭的距離還不夠遙遠,真正跨過一座長長的山脈,思念竟找到了生根的森林。

離家的人,面對過年總是艱難的。農曆年假,連學校宿舍都是要關閉的。那無處安身的心情,舒米恩畢竟不陌生,因為當時仍然無家可回的他,又再次不知道自己一個人要去哪裡?

究竟要往哪裡去?還好,在音樂裡,舒米恩找到了方向。
 

成為詠歌者的 Suming

現實不是拖著人沉淪到底,就是逼著人不停往前衝。高中參加創作比賽以來,舒米恩戰無不克,從未失手,沒有嘗過敗績。他不一定志在必得,但只要參賽,總會獲青睞。當然,榮譽感是必然的,但更關鍵的驅動是獎金。「那時候同學們打工很久也賺不多,但我只要比賽一場就可以換到豐厚收入,所以養成哪裡有比賽就往哪裡去的習慣,變成所謂的獎金獵人。」

與其說幸運之神眷顧,不如說是發揮了天賦。國小三、四年級時在教會讓牧師娘教彈鋼琴,到後來抱起了吉他,舒米恩一路學習了不少樂器,而熟悉樂器便是踏入創作的一個契機。「高二時參加管樂隊,本來想學薩克斯風,但學長卻塞給我一樣是木管樂器的單簧管(豎笛)。」

國中時吹小號的舒米恩,覺得永遠是配角,無solo機會的豎笛真是個好悶的樂器。後來,他發現宮崎駿某部動畫的配樂樂章裡有豎笛,但大概是缺譜吧,樂隊根本沒機會選來演奏。雖然識譜能力偏弱,但他仍興致勃勃模擬那樂章概念,試著寫一段豎笛的 solo,讓其他樂器退居配角。「同學發現了,笑我自以為是作曲家哦?但看我超認真,就把要追女生的情書丟給我,要我幫忙寫成歌,我還真用豎笛作曲了,是不是很荒謬?」就這樣,舒米恩完成了人生第一首創作曲。「我們還邀了一個同學來唱,他全家唱歌都很好聽。他的阿公就是曾在一九九六年亞特蘭大奧運會上獻唱的郭英男。」那曾在國際奧運賽場上悠揚起的阿美族吟唱的歌聲,到今天,依然讓人激動不已。

創作與物種一樣,也會有演化的進程。最初,不懂模仿是創作必經的途徑,在藝術大學遭同儕鄙視的滋味讓舒米恩一度非常痛苦。直到參加樂團,在缺乏經驗,寫不出「像樂團」的歌的困境中,他另闢蹊徑,以流行歌的觀點切角去融合譜寫原住民的歌,至此他才甩脫模仿的包袱,漸漸步向了自己的風格。
 


生命自有出路,但藝術文化卻需要被有意識的紀錄。從《Suming》行至《詠歌者》專輯,舒米恩的音樂光譜更傾斜於、致力於只靠清唱便一直流傳的原住民古調。「一定是有方法的。每次我問族裡的老人家怎麼學會哪些歌謠的,最常得到的也只是『聽一句就跟著唱一句』的答案,雖然等於沒講,但我還是嘗試從中抽絲剝繭。」不斷在揣摩前人做法的舒米恩,舉了一例,「祭典的歌,分成了領唱與答唱。答唱是一群人唱,旋律與唱法必須固定才不會亂,但那固定的方法要怎麼教?而領唱雖然比較自由,但可以是無限度發揮的嗎?」諸如此類,都是他致力在尋找的。

舒米恩習慣將古謠稱為「吟歌者」或「詠唱者」,因為其特質只有「ho hai yan」或「na lu wan」這類的吟唱詞,且留存較為困難。但豐年祭的歌,在每年舉辦而重複的情況下,相對容易被記住,一般歌謠就沒有這樣的運氣,它們不是在漫漫時光裡遺失,就是被或多或少地改變了。
 

再一次心動

地球明明如常運轉,但有些事就是難免戛然而止。有時停頓是歇憩,喘口氣,但偶爾卻是純然的喪失動力,靜止不前,「疫情大肆爆發那年,我忽然寫不出任何東西,連哼哼唱唱都沒辦法,算是一種無力感吧。我從來沒遇過這樣的狀況,心裡滿是問號。」從納悶到焦慮的心理波浪襲擊中,眼前的疫情不過是催化,舒米恩逐步釐清了影響自己甚鉅的核心。

話得從二〇〇八年說起,那時正鑽營電子音樂的他,察覺家鄉少年少女們被正興的韓流席捲,韓團的舞跳得滾瓜爛熟。在部落的風景裡卻不跳原住民的舞,突兀之餘,也有淡淡哀傷。孩子們跳得開心起勁,但那無法融入他們的日常生活,充其量只是在羨慕別人。在感慨裡,舒米恩起心動念為在地孩子的教育出錢出力。以母語創作舞曲起頭,再從自己各處奔唱賺取經費,到領著孩子們一起唱,累積中成就了演唱會品牌「海邊的孩子」,繼而衍生現今的「阿米斯音樂節」。

豈料,行之有年且成功的音樂節,卻讓他受了打擊。「辦音樂節免不了負債,原本計畫活動結束,接著發表作品,然後還債,但部落卻對我辦音樂節的動機產生了雜音。有人質疑我是不是透過部落賺很多錢?是不是應該要回饋給部落?」他無奈慨道,「當然,部落不知道辦一次短短兩天的音樂節要燒掉多少錢,但努力做的一切被視為理所當然,那個奉獻的心情就消失殆盡了。」

就像一種擴散效應,猝不及防的大疫,被潑了盆冷水的熱情,讓世界停擺,進而讓他也陷入了停滯。兩件事,看似無所關聯,卻在時序的連動上變成了因果相循。
 


那無非是一種挫敗的受傷了。近乎一年,舒米恩動彈不得。然而,蹲得愈低是為了跳得更高,深深的蟄伏是為了更絢麗的出擊。「我相信時間能治療很多事。耐心等待吧,自然就會好的。」記得是某次製作案的機會,他在一座廢棄糖廠裡,遇見一架陳舊的老鋼琴。他不過是在泛黃琴鍵上彈了一些聖歌的和弦,不用尋找,寫歌的感覺竟神奇地又悉數回到了身體裡。他也憶起了,之前為電影創作的主題曲〈不要放棄〉,當時並非為了療癒目的而寫,卻沒料到在心有所恙之際,回過頭來撫慰了自己。時間真的是帖藥,只是不確知療效會發生在何時哪刻。

若鋼琴或歌曲都是舒米恩與音樂的初戀,或許,他只是重記起了那未曾易改,純粹的心動。

幼時,很安靜,也不太會運動的舒米恩,即便在小小的都蘭部落都不太有存在感,如今,他除了在台北的舞台上發光發熱,在台東的原住民文化上持續翻土扎根,熱衷觀察種種關乎音樂、文化與社會議題的他,同時也付諸實際行動。一如他要吟唱的不只是人生、夢想與土地,還有淵遠流在血液裡,最原初的語調聲腔。

* 〈不要放棄〉(Aka pisawad)為電影《太陽的孩子》主題曲,榮獲第 52 屆金馬獎最佳原創電影歌曲,第 27 屆金曲獎最佳年度歌曲獎。
 


一聲晚安,或者一首歌

訪問告一段落了,但有些歌才正要輕輕唱起。

有人需要一聲輕柔的晚安,方能酣沉夢鄉,自然也有些人必須一首歌,或某種旋律的撫慰才有安睡的理由。

舒米恩或許用不著「睡前歌單」,但他知道哪些歌適合身在不同城市角落,正泥陷各自際遇心情、將睡未睡或無眠的人 —— 高偉勛〈下雨後台北的夜空〉、A-Lin〈懂得〉、以莉.高露〈晚安太陽〉、阿洛〈回家吧孩子〉、舒米恩〈我想做個夢〉。

就靜靜聆聽這些歌,跟今天說晚安吧。


Suming 舒米恩  睡眠推薦歌單
高偉勛〈下雨後台北的夜空〉/A-Lin〈懂得〉/以莉.高露〈晚安太陽〉/阿洛〈回家吧孩子〉/舒米恩〈我想做個夢〉
 

Sumin 舒米恩

阿美語:Suming Rupi,音譯:舒米恩·魯碧
 
台灣原住民歌手和演員,台東縣東河鄉阿美族人,畢業於台灣藝術大學圖文傳播藝術學系。參加過大小音樂創作比賽,擔任過樂團主唱與樂手。發行《Suming》、《阿米斯Amis》、《O Milaladiway 詠歌者》等數張音樂專輯,作品曾榮獲金馬獎、金曲獎等獎項肯定。長期關注台灣原住民議題,透過音樂創作、表演活動向台灣大眾推廣原住民文化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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